「雨停了/校園裡出現了很多水塘/太平洋 地中海 日本海/喜望峰 浪橋的影子/可是 我最喜歡的/是不存在地球上的小小的新海峽/和媽媽一起渡過的海峽」,老婆婆突然背誦起這樣詩句,並且將手中一張摺疊的泛黃的紙小心翼翼地翻開,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泛著淚水。男人明白老婆婆背誦的是他青少年時寫的一首詩,之前他女兒問起,他告訴女兒他早已忘了詩的內容。
  這是電影《我的母親手記》的一段會催動人淚腺且令人驚奇的橋段,因為老婆婆已失智了,她連眼前的男人是她兒子都不記得了,卻還能背誦兒子寫的詩。兒子的詩是寫筆記本上,她手中的紙張想必就是她偷偷撕下來而且一直保存好好的。一位已經不識自己的兒女親人的人,為何偏偏會有如此的舉動?
  除了這令人感到驚奇的舉動外,還有,會惦記著給誰家的奠儀多少錢之事,甚至將陳年的奠儀記錄簿帶在身上;家人入睡後,會拿著手電筒巡視每一個房間;住在城市時,每天總有一個時段吵著要回鄉下;把某人當成自己的親人;把兒子當成外人,對兒子說,那個常常坐在這兒寫東西的人(就是她兒子)已經三天沒看到他寫了;夜晚跑到神社之類的地方,點了許多根蠟燭;夜晚拿著手電筒跑到某家餐館,每張桌子逐一照,好心的食客問她找誰?要幹什麼?她回答要去看某個地方的一片海。
  井上靖,一位二十世紀初出生的日本文豪,經歷過時代動盪與戰爭,電影《我的母親手記》是改編自其作品,因此呈現的失智母親的行為,看來是對於其過往的一些關於愛別離的刻骨銘心的片斷記憶造成的,也讓後代親人產生低回不已的納悶。如果失智者沒有像這樣的過往呢?我沒讀過荻原浩的《明日的記憶》,所以不知道他描寫的人開始記憶退化後,除了即刻忘了自己講過的話做過的事之外,還會有什麼樣的令人詫異甚至鼻酸的行為?電影《猩球崛起》也只是意思一下而已,可我聽聞過一件失智者叫親人悲愴不已之事:我妻子的一位同事就常常得清理其失智母親的隨地大小便,因為其母親已喪失如廁的能力。電影《我的母親手記》沒有這樣的描述,井上靖的原著不知道有沒有?
  妻子同事的母親也會像電影描述的,突然出門,然後不知道要回家,兒女遍尋不著只好到警察局尋求協助。妻子的同事告訴她說,因為經不起這樣的折騰與擔憂,同事的兄長便帶著母親回老家住,讓彼此都很熟識的鄰居幫忙防止其母親出門亂逛,也說,在這之前輪到其照顧時,吃飯、洗澡以及喪失如廁能力造成的事後清理,讓其苦不堪言、身心俱疲。
  我不敢想像換成我該如何?請看護?還是……
  許多許多年前日本有一個山村,由於物資貧乏,家中的父母親年老到一定年紀後,子女就必須背父母親上山,選個地方丟下,讓父母親自生自滅。這樣令人不敢置信的陋習還被拍成電影《楢山節考》,我還記得劇中有一幕兒子在大雪紛飛中,承受無以復加的煎熬,背著年邁的母親一步一步爬上山。天啊!《我的母親手記》也講了這樣的事,男主角伊上洪作在接了姊姊打來的電話知道母親過世,放下話筒後便想起他讀過的關於棄養父母的繪本,還邊落淚邊念起了描寫的文字。那段文字寫道,意思是母親怪兒子走錯路才會這麼久還選不到地方棄置她。
  需要工作養家活口的男人,如果又是在大城市討生活,該如何應付父母親病痛之事?伊上洪作有著不同於一般人的成長過程,他不是在父母親陪伴下成長的,他認為母親丟棄他,一直耿耿於懷,成年人後,在大城市生活,與在鄉下生活的父母親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父親過世後,母親開始記憶退化,他的一個女兒自願到鄉下擔負起照顧的責任。在這樣的一段時光中,伊上洪作有了比較多陪伴母親的機會,但母親不認得他了,他已經不再是兒子了,母親對於他的具體認知是那位常常坐在一張桌子寫作的人,而叫心酸的是,這認知還是在他眼前講的。
  我想,伊上洪作之所以在聽到母親過世後會想起他讀過的關於棄養父母的繪本,應該是他認為自己其實棄養父母已久。
  老年失智症,學名叫阿茲海默症,中文維基百科說,「其典型之起始症狀為記憶障礙。病人會遺忘剛剛發生的事(短期記憶差),而較久以前的記憶(長期記憶)則相對在發病初期不受影響。」還說,「由於阿茲海默症是無法治癒的退化性疾病,病患終需依賴其他人協助及照顧,主要的照護者通常是病患的伴侶或是親近的家屬。然而照護阿茲海默症病患會對照護者產生非常大的負擔,對照護者的人生各方面都造成壓力,包括其社交、精神、體能和經濟都會受到影響。在已開發國家中,阿茲海默症是社會中花費最高的疾病之一。」
  伊上洪作很幸運,他有姊姊、女兒、傭人等人照護其失智的母親,甚至因為有如此的一段歷程,讓他明白母親的苦心與愛,《猩球崛起》中的威爾只能一人承受照護之苦,甚至因而嘗試研發解藥釀成禍害。至於真實生活中的我妻子的同事,如果以文字記錄其照顧失智的母親的種種,讀來不知感受如何?
  像伊上洪作的母親失智後的那些各式各樣叫旁人費解的舉動,我想,只能以「奇幻」形容,是非得與當事人有共同記憶者的細細回想才能理解,那會不會是記憶的吉光片羽突然浮現於腦海所導致的反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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