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俗話:「傻人有傻福。」台語也有「天公疼憨人」的俗諺。那對於聰明的人呢?是聰明的人不需要上蒼的眷顧嗎?其實,當我們對一個人講「傻人有傻福」或是「天公疼憨人」的話時,無非是鼓舞他不要洩氣,而聽者也知道世事並非如此,除非其人就如同台語演員長青所演的人物水蛙土。

  又有句話:「一命,二運,三風水。」是很多老一輩的人普遍的宿命認知。所以窮小子在年輕時,總會羨慕所謂含著「金湯匙」、「銀湯匙」出生的人,這當中會有人將娶一個可以少奮鬥二十年的妻子當作三十歲以前的主要目標,也真的有人辦到。可能是其人的才能受到富翁的賞識,再加上運氣吧。我讀高二時,教我們化學的老師,常常在課堂告誡同學:你們現在不要想交女朋友的事,用功讀書考上台大醫科,自然就會有有錢人想把他的女兒嫁給你。這樣的話,也許是我這位老師的鼓舞之語,也可能是他偏執的宿命認知。那有沒有平庸之輩,最後卻能抱得千金女歸,而且千金女還長得不賴,也很嫻淑。如果有,現代的宅男們可能會忿忿不平地說:「那一定是他上輩子有燒好香!」2006年的電影《愛情決勝點》就有類似這樣的故事。

  《愛情決勝點》的英文片名是《Match Point》,其實是網球術語,中文稱為賽末點,意思是有一方只要再贏一球,便贏得比賽。英文片名會以此術語來命名,我想主要是因為劇中的男主角是網球選手,但其實並不貼切,至於中文片名更是離譜,原因在於愛情兩字。冠上愛情兩字,會讓沒有看過的人誤以為是一部講愛情的浪漫電影,但實際上並不是,反而是牽涉了人性醜惡的一面的電影,而且,讓人無法接受的是,劇中幹壞事的人並沒有受到法律的制裁,因為其聰明再加上彷彿有上蒼(帝)眷顧的好運。

  電影的男主角克里斯是來自愛爾蘭的窮小子,沒讀過大學,唯一可以拿得出來與人一較長短的技能是打網球,而且實力足以和職業選手阿格西、亨曼相抗衡。但他的人生目標並不是成為頂尖的職業網球選手,他的講法是,職業選手得四處奔波參加比賽,其個性不適合。那,他為何學打網球?純粹只是興趣?也許剛開始真的只是興趣,但是,當年紀漸漸增長,球技也達到職業水準之後,他想到可以憑此技能接觸到上流社會人士(應該只有將網球視為貴族運動的英國才會有此現象吧),那就是到網球俱樂部當教練。或者,也許是在他還是個小男孩時,心中便立下這樣的人生目標,藉以擺脫貧窮,因為他還培養了聽歌劇CD、看畫展的興趣,這些都是倫敦上流社會人士常有的休閒娛樂。除此之外,克里斯也讀文學名著(電影開始沒多久有一幕克理斯斜躺著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導讀》)。這一切似乎都是為了日後與貴族接觸而準備的,顯示出他是個聰明且意志堅強的傢伙。

  當克里斯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地來到倫敦之後,事情的發展很「瓊瑤」,他成為富家公子哥湯姆的教練,而且很得湯姆的緣,不僅如此,湯姆也剛好有一位雲英未嫁的妹妹。這位妹妹在克里斯和湯姆一家人坐在包廂欣賞歌劇《茶花女》時,完全不專心,頻頻回頭看克里斯,她對克里斯一見鍾情,克里斯的人生目標近在咫尺了。他會成功的魚躍龍門嗎?是的,因為湯姆的父母親觀念有別其他豪門,父親更是開明,在克里斯還沒成為他的女婿之前,就安排克里斯進入他的企業工作,而克里斯果真不是吃軟飯而已的傢伙,從運動場轉到商場也能生存。他達成了少奮鬥二十年,甚至很多人一輩子也永遠無法達成的目標:出入有司機接送,吃的、喝的、用的、休閒等等,都是上流社會等級的。

  電影劇情如果只是這樣,那我不可能寫這篇心得。事實上,當我看到導演是伍迪艾倫時,就想略過不看了,因為他的電影總讓我覺得「話」很多,很碎碎念;還有,他老兄都會親自上陣,偏偏他的模樣總讓我覺得與女星站在一起很不協調,即便像戴安基頓這一類以知性取勝的女星;再來,攝影與配樂好像都不突出。會讓我想看《愛情決勝點》的原因是此片的類型介紹竟然有懸疑、驚悚等字眼,莫非伍迪艾倫轉性了?而且演員名單沒有他。

  在前半部平淡無味的瓊瑤式結束後,克里斯的生活應該是如魚得水才對,但是,肉慾差一點毀了他這樣的生活。一位名叫諾拉的女子,是電影小演員,她的肉體讓克里斯著迷。諾拉是湯姆的未婚妻,差一點就嫁給湯姆(圓了麻雀變鳳凰的美夢)。在她還是湯姆的未婚妻時,有一天,飄著細雨的夏日午後,沮喪的諾拉獨自行走於湯姆家農莊的戶外,克里斯看到了並追出去,最後在草原上強行要了諾拉。此事之後,諾拉為了兩人即將達到的目標而很理性地躲著克里斯,但,最終還是沒能嫁入豪門,並且離開倫敦。克里斯知道湯姆甩了諾拉後,還到她住的公寓打聽她的去處,但沒能如願。

  如果電影就到這裡結束,當然毫無驚悚可言。靠編劇之手,才不至於浪費了史卡莉特喬漢森的美色,也才有接下來的驚悚。那就是,諾拉終究還是回到倫敦,而且在某一天出現在一家美術館時被克里斯看到了,馬上想追過去的克里斯,迎面而來的剛好是已經和他約好在美術館碰面的老婆和一位經紀人,但他以手機(真是偷情的好幫手)收訊不良的藉口而離開老婆,到處尋找諾拉,也如願了,不巧,回頭尋找他的老婆和經紀人,隨後也來了。這樣的場面並沒有遏止克里斯那被重新燃起的肉慾,他強要了諾拉的電話(此時的諾拉應該也渴望從克里斯身上得到慰藉,否則大可拒絕),並且編了個理由,讓司機送老婆離開,隨後的場景就是他和諾拉在諾拉床上的激情演出了(伍迪艾倫的電影很少有這樣的戲,這裡也只是意思一下而已)。

  從此之後,克里斯變成有外遇的男人,他經常利用中午與下班後的一點時間,與諾拉見面,目的是啥?全天下的男人都知道。這樣的偷情會毀了他所擁有的一切嗎?前面講過了,差一點。如果諾拉就像《致命的吸引力》裡有著一頭野性美髮型的葛倫克蘿絲那樣,那克里斯絕對完蛋。事實上,諾拉也不是理想的小三人選,因為在她知道自己懷了克里斯的種之後,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克里斯要和老婆離婚。

  小三懷孕了這件事,克里斯是週末於農莊享用晚餐時,從女佣人要他接聽電話後才知道的。諾拉為何如此大膽,直接打家用電話找克里斯?因為諾拉白天就已經打到他的手機說,她想他,有事情要和他談,問他可不可以馬上到她那兒。和家人度假中的男人要如何抽身呢?所以克里斯把手機關了。

  老公在度假中接電話,當老婆的不會不聞不問,第一次時,克里斯騙老婆說電話是通知他有文件忘了簽,第二次時,克里斯對著滿臉疑惑的老婆說,秘書珊曼莎打來的,並告訴家人明天他不能去騎馬了,意思是他要趕回城裏處理事情,而此時湯姆的一句「珊曼莎不是週末要去看她爸媽?」他竟也還能鎮靜地掰說:「我知道,都是我害她去不成。」真的不是普通聰明而已,是個很機智的傢伙。

  諾拉的咄咄逼人,讓克里斯深覺再不拿出對策的話,她可能就真的會去找他老婆攤牌。諾拉堅持要生下孩子,克里斯該怎麼辦?讓她毀了一切嗎?不,克里斯沒有束手就擒,反而先下手為強,他決定殺了諾拉。但是,前面講過了,他是個聰明的傢伙,他不只是要殺了諾拉而已,也想全身而退。如何才能辦到?縝密的計畫,再加一點運氣。

  很久以前的一部法國電影《通往絞刑台的電梯》是描述一位富商之妻和小王,策劃了兩人以為天衣無縫的殺掉女的老公的計謀,但是天不從人願,因為小王的車子被無聊的青年開走,以及小王被困在週末下班後會被守衛關閉電源的電梯內,而導致破局。克里斯是如何全身而退的呢?他拿著從農莊偷偷帶出來的獵槍(裝網球拍的袋子幫上了忙),在諾拉下班回家的幾分鐘前先殺掉與諾拉住同樓的一位獨居婦人,再把現場佈成強盜殺人的樣子,並等待諾拉回來時,開槍殺了她。

  過程中,克里斯這幸運的傢伙,完全沒有被人看到。他的好運不光如此而已,當警察叫他去詢問,並且以諾拉的日記本拆穿他的謊言時,他的演出與豪門女婿的身分讓警察暫時相信了;再來是,承辦此案的警察之一,第六感如同《神隱任務》中的傑克那般神奇,告訴其搭檔是克里斯殺了諾拉,那位老婦人只不過是倒楣的陪葬鬼而已時,其搭檔傾向諾拉才是倒楣鬼並且告訴這位神探警察,又有一件強盜兇案發生,而且就是殺害老婦人的人幹的,因為嫌疑犯的身上被搜出老婦人戴的戒指,神探警察雖然認為戒指有可能是撿到的,但他的搭檔嗤之以鼻的講法,讓他無力再堅持己見。

  老婦人戴的戒指怎麼會在小人物壞人身上呢?還是那句話,克里斯真是好運連連的傢伙。在他前往警局的途中,把從老婦人那兒搜刮的一點項鍊、珠寶扔進泰晤士河後,轉身走了幾步,發現口袋還有一只戒指,於是就站在原地把戒指丟向河面。這樣一段稍微遠的距離,讓那戒指像網球場上碰觸到網上緣的球那樣,碰觸到了河邊護欄的上緣。電影一開始的場景就是前者的慢動作,配上克里斯的獨白,他說,球觸網後,可能向前飛,也可能往後掉,運氣好會向前飛,那你就贏球了,否則就輸球。照他這樣的講法,他應該會輸掉一切才對,因為那戒指是往後掉,也就是沒有掉入河裡,怎麼還能全身而退?只能講,這是伍迪艾倫心中尚存一點不信邪的神來之筆的反諷,也是電影劇本最令人讚嘆之處戒指在空中飛行到落在步道上的過程,導演也故意採用慢動作,同時配上男高音唱的歌劇加強觀眾印象

  這一切的一切,相信一命二運三風水的人,可能真的會信服,不信此類玄學的人,看到最後,再回想一開始克里斯的獨白中,在拿網球觸網來比喻之前,說:「有人說好運比好心重要,這真是至理名言。人們在面對生命的時候,都會害怕太依賴命運。有太多控制不了的事很可怕…」可能會更憤憤不平,哪有這麼好運的傢伙?成了金龜婿,有了性感的小三,大享齊人之福的過程中的可能露餡的環節都能安然度過,甚至連因為小三懷孕而殺了她,也還能躲過警察的懷疑,最後,一直無法懷孕的老婆,竟然替他生了兒子。還有,為何編劇不將故事寫成那一位認為就是克里斯幹的警察,不放棄自己的想法而繼續追查,直到真的破案?也許是要反映現實中警察或檢察官對於牽涉豪門權貴的案子,真的會比較不敢大膽求證吧。

  其實,現實中就有不少命案沒有被偵破或是抓到的嫌犯被誤認為真正的兇手的,只是人們不會去注意到。電影只是藝術創作,導演沒有傳道或闡述正義的義務。是有些導演會藉影片抨擊社會的不公不義之事件,或伸張正義,但,伍迪艾倫從來就不是這一類型的導演。

  電影中出現的《罪與罰》,或許有特別暗喻,我沒讀過此文學名著,無法理解。另外,記憶中,伍迪艾倫曾有過醜聞,卻還能在影壇屹立不搖,也許他真的相信運氣這一回事,才會寫出《愛情決勝點》這樣的劇本。你呢?相信運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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