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進那家麵店時,站在擺在門口的熱氣騰騰的鍋子前,看似老闆娘的中年婦人,一面手腳俐落地忙著,一面親切地和C打招呼,同時看了他一眼,眼神顯露出一點點好奇。

  C和老闆娘像熟人般地對話時,站在C身邊的他,看著斜對面牆壁上以藍色簽字筆寫在壁報紙上的菜單,點了餛飩麵,C則是一面對老闆娘講了炸醬麵和魚丸湯,一面拿起夾子和一個空盤子,從眼前一盤一盤的各式魯味,夾了兩支鴨翅膀、四塊豆干、四塊海帶放在一個空盤子之後,問他:「要不要吃滷蛋?」他點頭。

  店內擺設了六張桌子,只有兩桌的客人,其中一桌坐著穿高中制服的一男一女的學生,有說有笑地吃著麵,一桌坐著三個看起來是建築工人的男子,桌上除了吃的之外,還有啤酒,他還注意到除了背對門口的那一位,另外兩位工人的目光都在C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子。

  他和C兩人在最裡面的位置坐下,C面對門口,他坐在C的左手邊。一坐下他馬上問C:「妳和老闆娘很熟?」

  「還好啦,可能是很得老闆娘的緣,所以自從來過一次後,每次來的時候,老闆娘總是會跟我聊上幾句,有一次問我做什麼的,結婚了沒。」

  「啊?」

  「嗯,而且從那一次之後,偶爾會要我幫她或家人改衣服。有一次還要了我的電話,然後有一天…」

  C的話在此時被送來滷味的老闆娘給打斷,老闆娘將滷味放在桌上後,親切地說:「麵馬上就好。」

  等老闆娘走開後,他一面從靠著牆壁的筷子筒抽出兩雙免洗筷、兩支塑膠湯匙,一套遞給C,一面問她:「有一天怎樣?」

  「有一天晚上突然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空,說她老公的夾克拉鍊壞了,可不可以馬上幫忙處理。」

  「哦,她老公只有一件夾克嗎?」他一邊講一邊夾了一截鴨翅膀送入嘴裡。

  C吃了豆干又吃了海帶正要開口時,老闆娘雙手端著大托盤走過了,把麵和魚丸湯上桌後,沒有馬上走開,而是繞過他背後,把嘴巴靠在C的耳邊。老闆娘這樣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正要夾麵的他停止了動作,轉頭仰看老闆娘,而C那一動也沒動地專心聽著的神情,他也看在眼裡。老闆娘附在C的耳邊講完話後,轉頭微笑地看了他一眼才走開。

  「老闆娘跟妳講什麼?那麼神秘。」他問。

  C看著他,笑了一下,說:「你說呢?你那麼聰明,會猜不到嗎?」接著就吃起了麵來。

  「喔,好吧,那繼續講剛才沒講完的。」

  「她都那樣開口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結果換拉鍊是附帶的,用意是介紹一個男的,是她的外甥。不過她隔天打電話問我印象如何時,我告訴她沒有感覺,她就說不然一起吃個飯如何?」

  講到這兒C停了下來,喝湯並且吃魚丸又吃麵,一面聽一面一口麵一口滷味的他問:「然後呢?」

  「我拒絕了啊。」

  「是喔,難怪她剛剛會對妳講悄悄話。」

  老闆娘到底對C講了什麼悄悄話,他一直到兩人離開那家店時,都沒再問C,而C也沒有主動告訴他。不過,當老闆娘伸手接過他給的鈔票再找他零錢的短短過程,始終保持微笑的表情,讓他瞭然於心。只是,他又想,就算老闆娘對C說:「我覺得這個男的不適合妳。」這樣的話,C可能也會當做就像走在森林遊樂區時,遇到迎面而來陌生人所講的「不要走過去了,那裡沒有路。」的忠告,依然往前走,直到盡頭才發現此路真的不通。

  兩人在走回C的住處路上,快到他去買過報紙的那一家超商時,C說:「要不要買幾瓶可樂,你下課後再來喝一點酒?」

  「明天還得早起,禮拜五再喝。」

  「好吧,那你下課就要直接回去了嗎?」

  他「嗯」了一聲後,直到停在C的住處的門口前,都沒再開口,C也一樣,好像知道他現在只想這樣靜靜地散步。傳入兩人耳中的,除了路上汽車、機車的引擎聲,還有C的短筒靴子的鞋跟與柏油路面接觸所發出的聲音。

  在C拿鑰匙打開大門時,他看了一時間,6點30分,還可以再停留一下,於是沒C開口問,也跟著進門。一進到客廳C就說:「你要抽菸去吧,我上樓換衣服。」

  他笑著說:「妳怎麼知道?」

  C邊上樓邊說:「怎麼不知道,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

  於是他走到那現在已經變成他個人的專屬座位坐下來。C在他手上的香菸還有一半時就下樓來了,像下午那樣坐在他對面,說:「這個禮拜六剛好聖誕節耶。」

  「是啊,可是…,妳不是沒信教?」

  「沒信教就不能過聖誕節嗎?」

  C感到有一點自討沒趣,雀躍的興致消了一半。

  「也可以啦,不過…,」他皺起眉頭目光穿過裊裊上升的煙注視著C,說:「台灣放假是因為這一天叫做行憲紀念日。」

  頓時,C彷彿看到一隻烏鴉飛過眼前,雀躍興致全沒了,換成問他:「好吧,不管什麼節日,反正就是放假,就算你原本也可以不用去學校,我要講的是,星期六你還是會去打牌嗎?」

  「可能吧,現在還不能確定。」他說,接著捻熄香菸並起身,「到時候再說吧,我得走了。」

  「喔。」

  C這一聲「喔」是看他站起來後也跟著起身時講的。

  即便他潑了C一盆冷水,C在他站在客廳門口外穿鞋子時,自己也站在門口內以右手撐住往外開的鋁製紗門,同時說:「開車小心。」

  他穿好鞋子後,往前探身,給了C一吻。

  在他離去後,C還是在原來的位置,靠著牆壁,心裡想著:難道這男人不重視特別的節日嗎?他星期六晚上還是會去打牌嗎?

  同一時間,行車在路上的他,則是想著:如果還是像往常一樣有約的話,星期六晚上是不是要推掉牌局?

  他所面臨的情況,很多男人都會遇到,有的會陪情人,也有還是以參加同性友人的邀約為重。對他而言,剛才想告訴C的是,一年之中的節日只有春節才有感覺,其他的幾乎完全沒有,遑論像耶誕節這種外來的節日,就連以前交往過的女友的生日,當然,記得是會記得,但很多時候也不會特別安排什麼之類的,至於自己的生日,也只有「又長了一歲」的感受,不會期待女友或友人為他慶生,他的家庭也從來沒有這樣的活動。他總覺得過日子才重要,想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只要有興致,平常日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跟著流行。

  突然,前方的車子緊急剎車打斷了他的思緒,幸好他來得及反應。在回神一會兒後,他又繼續想著,如果剛才這樣對C講,她可能會問:「難道從沒有女孩子為你慶生、送生日禮物嗎?」那自己要嘛,說謊;要嘛,給C「一條圍巾」的答案;要嘛,避而不答。總之就是不會老實講,而無論如何,不只C不會想到,世上任何一位男子,包括他,做夢也不會夢到在生日當晚,有女孩子會把自己的處女身體當成禮物要他拆封。如果他告訴C這一件往事,那C鐵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才甘休,這也是他從不會對正在交往的女子述說以往認識的任何一位女子的最主要原因。其實反過來講,不知道是不是特例,他不只不會問,也壓根兒都不會想到從交往中的女子口中聽到那女子以前的男友的事,他認為每一段戀情都是新的開始,不會歷史重演。

  他一邊開車一邊這樣想著,覺得很快就到了補習班,當然這主要是由於他是從C那兒而不是從家裡出發。

  下課後,他決定到西西里喝一杯,雖然自己告訴C他會直接回家,但是自從和C開始交往後,已經很少自己一個人光顧西西里了,倒不是有人陪伴不好——特別是賞心悅目的女子陪伴,而是他其實也蠻喜歡一個人坐在Pub的吧台前,一邊喝著酒,一邊吸菸、聽音樂。如果想講話時,只要對眼前的酒保開口即可,當然西西里的女酒保還蠻親切的,不會只是制式地回應。

  可能隔了一段沒去了,女酒保在他還沒坐定,就開口說:「好久不見了,今天怎麼自己一個人?女朋友呢?」他只是笑了一下沒回答,並在女酒保的一句意思是他還是喝長島冰茶的「一樣嗎?」聲之後點點頭。

  女酒保把長島冰茶放在杯墊上之後,他馬上端起來喝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剛才就已點燃的香菸,那表情彷彿是嘗到了許久未曾享受的滋味。或許是天氣冷,也或許是對Pub而言時間還算早,所以吧台前只有他一個客人,吧台之外,也只有四個客人——一對男女和另一桌的兩個男的。這樣冷清的場景,一直到他要離開時仍然沒改觀。女酒保在這期間彷彿是他專屬的服務人員,還好兩人的年齡差距不大,加上他算是常客,以及隔了一段時間的再次出現,所以女酒保把他當做一位友人般地聊著。問他怎麼那麼久沒來,又怎麼想到要來,是不是因為C的關係,還說,週五的耶誕夜與週六的耶誕節晚上有特別節目,他可以帶女友來。總而言之,聽來像是真誠又像是招徠客人的話語。

  回家的路上,在廣播電台播放的應景歌曲《Last Christmas》的歌聲中,他想,如果告訴C週五晚上他下課後去西西里,C一定很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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