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後,C將椅背調得更傾斜了點,脫下高跟鞋,將兩腳縮在座椅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側身靠著椅背面對他,露出些許慵懶,讓他不禁問了聲:「累嗎?」C笑笑地說:「不是。走吧。」

車子行走幾分鐘後,一直沒講話的C說:「我們再去西西里好嗎?」

「啊!昨晚才醉過,今晚又想醉啊?」他轉頭看了C一眼。

「呵,不是啦,只是想去,喝飲料也可以。」

「明天吧,我補習班下課後再去。」

C有一點失望地「嗯」了一聲,隨即又陷入像是專注地聆聽廣播電台播放的歌曲的狀態。當他再次轉頭看C時,C也正好看著他,並笑著問:「看我幹嘛?」

「沒啦,看妳是不是睡著了。」

「喔。」

兩人又再度讓傳入雙方耳朵的,只有廣播電台播放的歌曲聲與半開的車窗外北風所製造的呼呼聲。

車子在C的家門前停下來後,邊穿上高跟鞋的C邊問:「你現在就要回去了嗎?還是要進來坐一下?」

「我不進去了,前天帶回家的作業還沒改完。」

「喔,那明天見。」

「嗯,我晚上下課後就過來載妳。」

「嗯,那我進去了。」

C下車後,他沒有馬上就離開,見C繞過車頭又走到駕駛座旁,便將電動車窗完全下降,問:「怎麼了?」C沒有說話,而是把頭探進車內,雙手勾住他的脖子,給了他一個熱吻後再走到家門口。他在C打開門並回頭看了他一眼才進去後才離開。

回家的路上,聽到廣播電台傳出女歌手唱著:「如果一切靠緣分 何必癡心愛著一個人…」時,他的內心頓時五味雜陳,想著與C交往的進展速度快到自己既想解釋為只是彼此雙方的生理層面的需求,又想解釋為是命中注定緣分,但又想到兩人都是已屆婚齡的男女,也許C的想法是後者,自己也應該這樣看待,讓兩人的關係順其自然地發展。

他就帶著這樣的思緒進了家門,正當他要上樓時,餐廳旁的房間裡,母親說她燉了一隻雞,叫他吃一點。

燉雞或鴨是他母親冬天一定會做的事,即便到了現在他和弟弟都已長大成人了,她還是堅持著冬天就要進補的信念。

雖然他不餓,但仍然吃了一塊肉及喝了一碗湯再上二樓自己的房間。年初結婚的弟弟與其妻子睡三樓,晚上的時間大多待在房間看電視。

他現在住的這三層的樓房是二年前村子裡一位建商蓋的,是典型的打掉一大片老舊鄉村紅磚屋後重新規劃的,土地的所有人,依持分的大小分配新屋後,剩餘的便由建商出售獲利。他父親住在約二百公尺外的舊房子,一棟二十年的二層樓房,理由是房子不能空著,他理解那是父親這一輩子的心血,因為他還記得當時是父母親兩人充當幫手,與水泥工師父一起合蓋的。

進了房間後,他從收藏盒中拿出很久沒聽的《Scorpions》樂團的精選輯,抽換了之後,手提音響便傳出他非常熟悉的搖滾樂。洗了澡後,他很快就改完剩下的作業,或者說,是「看」完,因為大部分的學生只是抄而已,並沒有真的自己寫。

晚上的時間,他有時候會看點散文、小說之類的書,但今晚他只是想躺著聽歌。聽老歌讓人容易想起舊事,特別是在有新事發生之後,其實他不是在聽著歌的現在才想起往事,而是在想開口問C有沒有保險套時就想起了,想起了他有過兩個未能成形的孩子,在第二次之後,他下定決心絕不能再發生。當時他讀大四,前女友B讀大二,一位姿色普通、活潑、待人處事八面玲瓏、佔有慾極強、性格堅忍的女孩子,她兩次完全都毫不猶豫地處理掉。第一次之後,兩人都很小心的採取防護措施,但還是再發生了。他到現在記得,那一天兩人從住的五樓公寓要外出用餐,才走了幾個階梯,B手腕上外祖母送的玉鐲子突然斷成兩截的玄之又玄的事,讓她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了,馬上再回房內打電話回家,又打給外祖母,都沒事,就告訴他可能又有了,而檢查結果真的是有了。

他和B認識後發展到有性愛關係,當然不像現在他和C這類成熟都會的男女在對上眼就可能會上床,但也只經過一個多月而已,因為第一次是發生在他生日當天的晚上,也就是1028日的晚上,而他和B是在九月份的開學後不久認識的,當時他讀大三,B是同系的夜間部新鮮人。那一天白天時,B告訴他晚上她下課後在她住宿地方幫他慶生,他覺得兩人只是學長學妹的泛泛之交而已,不好意思讓她破費,但B卻很堅持。

B當時是與房東——一位兒女都在美國的老婦人——同住,之前B曾有一次拜託他送她回來過。當晚在B的房間內,B小聲地告訴他,當初租賃條件有不能帶男性友人入內的口頭約定,而她昨天是如何說服房東同意的。當晚他完全沒有意料到,在吃完B買的一塊小蛋糕後,B會開口要他幫忙完成人生的第一次性愛,理由是她想在一個特別的日子與一位她覺得很特別的人來共同完成。他當下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B見狀,只是慢慢脫掉身上的衣物,似乎很有把握眼前的他一定不會讓她難堪的。

在那一天之前,他是有過性經驗,是與一位陌生女孩發生船過水無痕的一夜情,但在那一天之後,他不能如此看待了,而且一直擔心著B會不會對他說:「她懷孕了。」

此刻的他就有著同樣的心情,甚至更複雜,因為C與他都是已有工作的成熟男女,而下午的那一場性愛,不是不會有意外發生的可能性,屆時C的決定也很有可能會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結婚也許是最好的選項,但怕的是才認識幾天的兩人真能就此順利地共同生活嗎?更何況結婚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他和B無法修成正果,家庭就是其中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也想到,自己是正常的男人,意志力絕對無法克制與C有肢體上的接觸後所產生的欲望,如果繼續交往,做愛一定會是經常的一部分,便決定明天晚上下課後去接C之前,路上先買盒保險套,免得如果與C再度有性愛後擔心。

週五他有五節課,最後一節下課時間是三點二十分,距離晚上七點的課還有一段時間,他坐在辦公室抽著菸,與坐在對面的同事聊了幾句後,跟還有一節課的同事說他要先走了。

開著車出校門後,他原本想去找C,但又想她不一定在家,所以便前往一家去的頻率算高的咖啡館。

像這樣的空檔時間,除了回家或逛逛書店——他有時會想像台北誠品書店的樣子,他最常做的就是到咖啡館喝咖啡。他最常喝的是藍山咖啡,偶爾也會換喝曼特寧,不過其實什麼樣的口味都可以接受,他圖的只是那一種忙裡偷閒的感覺,特別是吸一口菸再啜飲一口咖啡或是啜飲一口咖啡再吸一口菸,總會有如同脫離世俗塵囂的輕鬆感。

咖啡館內角落位置的一對看來比他年輕許多的男女的親密互動,讓他不禁想到該如何拿捏自己與C之間的親密行為,以免被肉慾牽著走,畢竟這不是大學時代的戀情,而是以結婚為目標的交往,C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

直到將近五點時他才起身回家。在家吃過晚餐後,他又看了一會兒報紙,約六點二十分才出門。從他家到補習班,交通流量的非尖峰時段,大約二十分鐘的車程,尖峰時段可能需再多花一半甚至一倍的時間。

每當他行經一座橋時,總會看一眼橋下的鹽水溪,這一條他白天時很少會造訪,卻因為兼差工作的緣故,每週兩天會在華燈初上時與它交會。過了鹽水溪之後,很快地,就到了補習班。

開始上課後,一位學生就一直嘀嘀咕咕,並變本加厲地大聲對坐在身旁的另一位學生講話,他火大了,說:「你再這樣我要把你趕出去!你根本不想上課為什麼還來?」

「老師,是我爸爸要我來的,你不能把我趕出去。」

「那請你安靜地坐著,不然我要請班主任來帶你到樓下坐。你就坐在樓下等下課時間到。」

在這個補習班他所面對的是有升學壓力的十幾位國中生,大部分的家長都是在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態下將孩子送來課後再加強的。當然,也有少數是只想限制明顯對讀書毫無興趣的孩子的活動而送來的,這樣的學生常會在上課時無法專心,甚至搗蛋。

經他那樣一講之後,那位學生才閉嘴,安靜地坐到九點。

下課後,他行經一家便利商店時停了下來,進去買了一包菸及一個打火機,走到商店門口的公用電話想打給C時,想到昨晚的決定,又走進店內買了一盒保險套放入長褲的口袋後才打電話告訴C他要過去了。

到了之後,聽到他按門鈴的聲音來開門的C已裝扮好了,下半身仍是牛仔褲、高跟鞋,上身是襯衫、背心及昨晚穿過夾克,戴隱形眼鏡,只擦了口紅沒有化妝,手上拿著手提包。

「這一次妳不能再喝長島冰茶。」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

「呵,好啦。那我喝什麼?」

「喝不會醉的,飲料也可以。」

「在Pub不喝酒不會很奇怪嗎?」C看著他說。

「有什麼好奇怪的,有哪一家Pub會硬性規定客人一定要喝酒嗎?」

「可是我還是想喝調酒。」

他莫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進去再說吧。」

兩人在車上這樣聊著,一會兒便到了西西里。

進去後,對於那位女Bartender的揮手招呼,他還是像上次一樣的點頭。這一回C注意到了,問他:「你跟那女的很熟嗎?」

「還好啦,只是以前都坐在吧台,她常會和我聊天。」

坐定後,他對服務生說:「一杯長島,然後…,有什麼比較適合女孩子喝的。」

「可以試試看新加坡司令或藍色夏威夷。」服務生說。

「哪一種酒精度比較低?」

「這要問一下吧台。」

「那妳問一下好嗎?」

「小姐,就新加坡司令。」C插嘴說。

「喔,好。」

服務生走後,C說:「你怎麼那麼麻煩。」

「喂,我是怕妳又喝醉了。」

「呵,都有一次經驗了,你還怕什麼。」

他沒答腔,只是從襯衫的口袋拿出香菸與打火機,點燃菸,看著C,雖然燈光是昏暗的,不過他注意到C剛剛看著他講這話時挑了一下眉毛,讓他覺得C是在講雙關語。

「看什麼啦。」

「沒啦,看妳迷人的樣子。」

「呵,少來了啦。」C說,並脫下夾克掛在椅背,環視了一下四周。

他也跟著看了一下。今晚西西里的客人還是不多,長長的吧台也只坐了兩個男人,目光又回到他身上的C說:「這裡感覺很不錯,為什麼人不多?」

他聳了一下肩膀說:「不知道。有一次我來時,老闆剛好也在,跟我聊開了,也說不知道為何客人總是不多,說他有時候會在週六的下午舉辦活動,想打響知名度,有一次還特別請來齊秦,但效果有限。」

「嗯,你上次講過了。」

酒送來後,他說:「小姐,請慢慢喝,夜漫長得很。」

C「呵」了一聲後,右手扶著吸管低頭吸了一口,說:「嗯,甜甜的,比長島冰茶好喝,你要不要喝看看。」並將酒杯遞到他面前。

當他正要吸一口那橙色中帶有紅色的新加坡司令時,C也伸手要拿長島冰茶,他趕緊邊護著長型酒杯邊吸了一口新加坡司令,在嚥下口中酒後說:「妳喝妳的就好。」

C邊接過他遞還給她的酒杯邊說:「真小氣。」接著又像是想到什麼似地說:「你剛剛說,夜漫長得很,是什麼意思?你明天沒有課嗎?」

「嗯。」

「那是可以不用去學校嗎?」

他又吸了一口菸後說:「早上還是得去監督學生打掃。」

C端起酒杯嘴巴抵著吸管說:「一天沒去看沒關係吧?」

他是曾經在週六偷懶沒去學校,但此時他並沒有答腔,而C好像也只是在評論一件事,不是想要得到答案,便也打住。

不過,在調酒、老歌、煙霧、昏暗的燈光所營造出的迷人氛圍下,兩人總能再開啟新的話題,吃的、生活上的,至於工作上的話題C只是聽他講,卻很少談她的。

C離開座位去廁所時,他才注意到她的酒杯已經沒有顏色艷麗的液體了,特別盯著她走路的樣子,還好看起來並無異樣。他也起身走往男廁。進了廁所後,他抬起左手臂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半了,心想,該走了。

他回到座位一會兒後,C才回座,他便問:「妳是在裡面吐嗎?」

「呵,沒有啦,今天喝的這個還好,只是覺得有點暈暈的而已。」

「那…,走吧。」

看來C只是五分醉,他自己當然也有一點酒意。他曾經試過喝了一杯長島冰茶之後,又叫了一杯,結果才知道自己的酒量勉強是兩杯長島冰茶。

上車後,C和上次一樣,頭靠在他的肩頭,一路上都沒講話。車子停在她家門口後,她馬上抬起頭親吻他的耳際、臉頰,最後索性跪在副駕駛座,先將他的眼鏡摘下放在儀表板上面,再雙手環繞在他的頸子,壓著他一陣狂吻後問:「進去好嗎?」

意志力再強的男人,恐怕也無法抗拒一位頗具姿色的女子這樣的邀約,更何況是在酒後的冬夜裡。這不會只是進去客廳坐坐,是更深一層的「進去」,進去女子的閨房,進去女子的秘密花園。

他也一樣,只能順C的意,「進去」,不過在臨門時,奇蹟似地,他還能想到放在長褲口袋內的那一盒保險套,在C的一句「你幹什麼」的囈語之後,他讓C躺在床上等了幾秒鐘。那一杯新加坡司令,彷彿有魔力似的,讓女子的秘密花園充滿了春意,這春意完全掩蓋了那一層套著男人命根子的薄膜所導致的乾澀,讓男人能輕易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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