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了,沒有到田裡幫忙已很多年了,事實上,並非純農人的雙親沒做農事也很多年了。
  我最後一次幫忙做農事是收成胡麻,也是我印象中,我家田地唯一種胡麻的一次,是母親的主意,且我是直到母親開口要我幫忙收成,才知道的。母親是聽聞有人想為產婦補身子而到傳統市場詢問(市面上的麻油據說純度都不高),是否有賣農家自種的胡麻提煉的麻油?於是起了種胡麻再請人提煉後,拿到市場賣的念頭。我還記得提煉後裝瓶的麻油,我曾分送幾瓶的同事,隔了一年後,同事問我,今年有沒有?我的答案是讓同事失望的。
  會只種植那麼一次,除了我在幫忙收成後嚴正地請母親不要再種植外,或許還有我不知道的原因吧?種植時母親沒要我幫忙,不過我想應該和種植番麥差不多,不複雜。我反對的原因是,除了母親年歲已大,父親似乎也無意願外(收成那一天父親好像沒到場),就是人工收成(我不知道是否能以工具機收成)很耗時且真的不輕鬆。我到了田裡時,看到的是胡麻株立成的一堆堆圓錐體,已被陽光照得差不多乾燥了,輕輕敲打就可以讓麻籽掉落在承接的容器。這前置作業我沒參與,不曉得花了多少時間才完成?敲打的工作並不費力,苦的是,你必須忍受大量的毛毛蟲以及彷彿連方圓十里外也聞得到麻籽味道而趕來的所有你想得到的昆蟲的侵擾,導致如果你沒有全副武裝——像我母親那樣的穿著(戴斗笠、包頭巾、穿長袖長褲),恐怕事情還沒做完,全身皮膚就會奇癢無比,起紅疹子。
  然而,並非只有收成胡麻才會導致人的皮膚癢、起紅疹子,我知道的還有收割稻子、曬稻子,甚至連只是站在風櫃旁邊,幫忙進行過濾掉曬乾的稻子中的雜質後再裝袋之事也會,也是我小時候很排斥的事(我弟弟應該也是)。那時,還沒有工具機,收割稻子是純手工的苦活,有陽光的日子是揮汗如雨;下雨天是心急如焚,兩種不同型態的熱。而曬稻子,陽光燦爛的日子,成人謝天,不懂事的小孩恨天;飄雨的日子,成人小孩都叫苦,因為稻子只能在室內可以運用的地板暫時晾著。
  我記得我升上國中後,家裡還有過幾次收割稻子(好像已經是機具收割,插秧也是機具代勞),當時身體已夠強壯了,得幫忙扛著裝入大麻袋的稻子,從稻田走到停載運車之處(應該是,而且也已有烘乾稻子的設備了)。
  與收割季節的夏天之炎熱相反的是插秧,大多是在冰冷的冬天進行。你當然可以穿雨靴保護腳,可手指總要接觸冰冷的水,還得忍受刺骨的北風的吹襲,然後,腰彎得最後你會懷疑自己是否也成了布袋戲裡的秘雕的駝背樣,再也直不回來了。我不記得從小學幾年級開始幫忙插秧的,但卻能隨時描繪起那冷峻的景象,如果把它看成一幅畫,畫裡就是插秧的人,在四周看起來灰濛濛的一畝田中間隔站立,彎著腰,動也不動,畫者若是再仔細一點,也許還能讓觀者看出粼粼水光中,有模糊的人影;如果看成動畫,那,插秧的人不是往前走,是倒退移動身子的。
  插秧後到收割前的農事:噴農藥、灌溉、除雜草、豎立稻草人等,大多是父親一人完成。其中,灌溉一事不是你想做就隨時可行之的,得讓村裡管轄地下水源頭的人排定日期與時間,屆時你再自己引水。我還記得父親偶爾會在夜半做這樣的事。冬天的半夜,自己一人孤伶伶地站在田野中,即便是清明的好天氣,你會抬頭看看夜空是否有星兒對你眨眼?還是你會覺得那一刻全世界就你剩下你一人活著?我無法體會那會是什麼樣的感受,父親也從未吐露。
  相對於種稻,種番麥是輕鬆的,不必像插秧那樣彎腰,只須稍微低頭看準玉米粒的落點,且是正常地往前移動身子,還有,我記得好像都是在稻子收割後的秋季進行的。收成前的照顧也不繁雜,收成也不費事。事實上,父親都只留下一些,絕大部分是賣給盤商,盤商會帶人來採摘。那些沒賣的玉米,很快的就會於傍晚時分,以其煮熟後散發出的獨特味道,引領我到廚房,或就地站著吃,或拿著,走到電視機前,邊看邊吃,以一副「我栽故我食」的成就感享受著。
  我依稀記得讀大學時,雙親還會叫我下田幫忙種番麥,那時的我,低頭看著丟入土壤中的玉米粒,以腳撥土覆蓋時,不知可曾想過未來該如何處置祖先留下來的農地?
  稻子、番麥,還種過什麼?番薯吧。可我幾乎沒有印象了,甚至想不起來番薯是如何栽種的。我只記得好像曾到田裡挖番薯,還有,如果沒種過,我小學怎麼能常常吃?
  我會記得我小學常吃番薯,是因為小學六年級的級任導師,在教室的辦公桌原本擺在我身後(我都是坐在該排的最後位置),後來卻搬移了。我心知肚明原因為何。我當然不是故意猛吃番薯想實驗看看是否有人能真的像他講過的,《賣香屁》的故事中的主角那樣,放的屁是香的,而是我真的很愛吃番薯,直到如今依然沒變。
  稻子、番麥、番薯,還種過什麼?花生吧。這並非我自己曾真正參與過的記憶,而是從母親與人閒談中聽來的。閒談中有提到我,襁褓中的我。沒有人會記得嬰兒時期的事,我聽到的是,嬰兒的我,曾經躺在田邊的小樹下,陪伴母親採摘花生。如果把這樣的事想成一部微電影來觀看,你會看到上午時分,一位穿長袖長褲、包頭巾、戴斗笠的農村少婦,手裡提著籃子之類的,背著嬰兒走在田埂,到了種著花生的自家田地後,走到小樹下,在地上鋪好野地床(可能就是一塊小毯子鋪在地上),把嬰兒安置妥當後,便開始採摘花生。令人驚奇的是,嬰兒都沒哭鬧,沒睡著時,只是睜著小眼,看著樹葉或某個點,然後舞動小手小腳。直到中午回家前,少婦只有幾次停歇,坐著喝喝水、看看嬰兒,檢查嬰兒是否大便,或抱起嬰兒,解開衣襟,露出乳房讓嬰兒吸吮。
  我是十月底出生的,我猜想,母親帶嬰兒的我到種花生的那塊田地的季節是春暖花開時。我沒問母親詳情,譬如,有沒有螞蟻或瓢蟲在我身上爬,甚至螳螂或蚱蜢在我身上跳啊跳的?
  稻子、番麥、番薯、花生,還種過什麼?製糖用的甘蔗。我小學畢業前父親都一直有種植,但可能是難度比較高,或是種植的那塊地的旁邊是一望無際的糖廠農地,所以通常都是糖廠的農地要種植白甘蔗時,好像順便也種值了,連收成也包了。我只是曾經穿梭於已長得比人還高的甘蔗田裡,但不記得幫忙什麼;也在收成時到場,手拿著一截硬得很的白甘蔗,邊看邊啃。
  如今,我的生活裡完全沒有農具了,連一把鐮刀也沒,一把鋤頭也沒。如今,有多少人可曾見過稻穗?有多少人可曾漫步於只剩稀稀落落的玉蜀黍株的農田?如今,以往的農事或生活之苦,人們只能藉由像「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或寫實派畫家米勒的名作《拾穗》之類的文字或畫作來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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