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狂雨肆虐過台灣南部的午後,你獨自一人坐在電腦前連看了兩部關於二次大戰的日本電影,其中一部讓你最後流下不輕彈的眼淚。你的淚腺會被催動,是因為電影中描述的親情、愛情及報恩之情。

  你想起前不久看過的描述教養的一部關於抱錯嬰兒的日本電影,當時你也落淚了,而且比這一回還多一些,甚至鼻塞。之所以讓你心有戚戚焉,是因為你自己也為如何教養青春期的女兒苦惱,妻子也為此幾度落淚。不意,女兒的學校於暑假替即將升高三的學生辦了心靈成長營,女兒參加了。參加的學生要在現場寫一封給父母的信,你二女兒拿給在書房的你,要你打開來看,說媽咪看過了。結果,才看了第一行,你的眼淚就奪眶而出,兼且大小可以「珠」來形容了。

  現在,你的思緒回溯至你記憶之河的上游,小學唱驪歌及畢業歌的時刻,有淚水,是否包含你自己你不記得了。小學階段,你記得的只有惹父親生氣被打得痛到不行的時刻,但那不叫落淚,叫哭。

  國中時,你完全不記得是否有淚水時刻。高中呢?你記得可清楚了,可落淚的人不是你,是小你一歲的高一女孩,你們兩人站在你哥們家門前,在那之前,你們許多天沒碰面了,因為女孩被其父親給禁足了。女孩才剛要對你訴說她的心情就潸然淚下,而且一發不可收拾。那是你第一次體會到「女人是水做的」這句話。後來你聽到黃鶯鶯唱起「昨夜我灑下了淚珠 就像那串串珍珠」,不免想起你在你這一段青澀戀情裡看到的像「愛的淚珠」。那當然是第一次有女子在你面前落淚,但不是唯一的一次。

  大一的寒假,你在象徵台灣經濟正在起飛的小規模塑膠射出工廠打工,一個不小心,手指浸泡到攝氏數百度的水中,那痛徹心扉的痛,讓已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的你,竟禁不住落淚了,在場的還有和你一起打工的哥們,你當時頓感無地自容。這可能會是你最後一次因為肉體的疼痛落淚。大三暑假的某一天,你在醫院見到躺在病床上的哥們同學為愛情流下男兒淚。哥們同學當時的淚,不能以愛的淚珠來形容,愛的淚珠只有女人有,男人為情所困的傷悲之淚就像任賢齊唱的,「就連滑落都顯得那麼疲憊」。躺在病床上的哥們同學當然疲憊,因為若不是你,他可能嗚呼哀哉了。

  你的思緒來到你記憶之河的中游,服役時,你看過下部隊後接受特訓的阿兵哥在週日見到家人時潸然淚下,而你雖為預官少尉,也一樣得接受特訓。特訓期間你沒有讓家人來探訪過,你只把那種宛如對於人生被暫時切斷的無奈之怨的一兩滴淚水,隨著汗水一起排泄掉。退伍後,你的人生面臨抉擇,你相戀多年的女友,哭泣地對你訴說她的不滿,她似乎感受到她朦朧的眼前不再有蔡琴唱的「呈現著美好遠景」了。之後,你是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並和女友講好後,才佇立於街道旁等候女友前來互相交還愛的信物。在那人生就此女的走她的陽關道、男的走他的獨木橋的時刻,至少總有一方會傷悲,於你,不至於落淚;於你女友,也許之前夜裡,淚已成河,以至於當下反而眼眶乾涸。

  你女友的哭泣當然不同於你高中時遇到的那位女孩的哭泣,是真正的情人的眼淚。情人的眼淚極有可能日後轉變成妻子的眼淚,你看的那一部感動你的戰爭電影中,妻子的眼淚無法留住得上戰場的丈夫,你很幸運,不是那一代的人,你的妻子是現代的妻子。現代的妻子的淚水,無關乎國家存亡,只關乎家庭和諧與否。身為丈夫的你,可曾做出讓妻子感到供一家人躲風避雨之巢可能翻覆的事,以致於妻子在你面前哭泣地指責你?你站在記憶之河畔觀看這樣的景象。

  戰亂時代的生離死別人們會宿命地接受,承平時代,特別是現代,生離,人們頗能適應,死別呢?意外的死別,常叫人們驚嚇得悲痛不已;與病痛者、老者死別,人們只有懷著這一刻終於到來的傷悲送行。你經歷了兩次送行老者,一次是你外公,一次是你外婆。你外公走得比外婆早十多年吧,你努力回想仍不可得送行的場景。送外婆走是幾年前的事,你記得你二舅讀祭文讀到泣不成聲,跪地叩頭的你母親、舅舅們及阿姨們無不嚎啕大哭,在後面同樣跪地叩頭的你,也被感染了,淚水盈眶。日本昭和時代之前就出生的你外婆,活到民國百年才離開人世,是真的壽終正寢,見證了百年的滄桑。

  你又從上游沿記憶之河畔往下游走過一次,試著再分辨出哪兒的痕跡不是水滴漬而是淚痕。有幾處你停下來看著,那仍能辨別的幾處,是你不願吐露的有淚水的時刻,那就像你看過的電影《橫山家之味》中的父親深藏於內心的秘密之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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